迷迭

一些无聊的故事。


树深有路

摄影师在从未到过的森林里茫然了。
他决心拍下这片森林里最美丽的鹿角。
然而未知的境地带来的往往是未知的恐惧。
装食物的背包已经见底,他忘记了用日起日落计算来到这个地方的时间。
细碎的树影下,他品尝着饥饿和绝望。
属于他的光出现了。
那对灵动的鹿角在灌木丛中穿梭。
他举起相机,却只捕捉到鹿身上的一点斑纹。
他奔跑着,追逐着光点。
他也许永远也不会相信自己奔跑了多久,只记得大雾逐渐变得澄净,阳光突然刺痛了疲倦的眼睛。
一只大角鹿回望着他的视线,眼神淡漠,成为这一生里永恒的静止,如神一般美。
摄影师在手记中写道:

树深时有鹿,束身时有路。
那只鹿跑过我的心田,从此万物生长。


熊和蜂蜜

在遥远的熊之国,熊熊们可以自由取食树上的蜂蜜。他们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,衣食无忧。
有一天,国王在皇宫的庭院里种起世界上最大的古树。在古树上饲养着世界上最毒的毒蜂。据说,这种毒蜂能采集到世界上最甜的花蜜。
皇宫庭院并不是封闭的,于是嘴馋的熊民们爬上古树取食蜂蜜。
黑色毒液奔涌着的土壤上,他们静静品尝生命最后的甜美。


好奇

遍地黄金的世界里,稀有的石头价值连城。
传说那块最神秘的石头放置在世界中央的高塔上,凡人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。
贫穷的人们才用黄金作为建筑材料,狡猾的面包师把黄金磨成碎屑掺进面粉里。
我桀骜的长尾不愿同他们一起卷起,它攀上高塔,穿过缭绕的云雾,带着我与它见面。
嶙峋与狂放,散着令我窒息的冷艳幽光,它逐渐吞没了我的全部意志,但无可溯源的热情依旧不断地满溢出来。
我撕断尾巴并让它坠落,奋不顾身地与石头相拥。


雪人的游戏

“雪人雪人,我们来玩捉迷藏吧!”
雪人很安静,没有说话。
“雪人雪人,来玩嘛!我数到十,你要躲好哦。”
雪人很冷漠,没有理会。
“一,二,三……十!我来找你啦!”
雪人很无聊,没有出声。
“不在这里,也不在那里……雪人雪人你在哪儿?我找不到你啦!”
雪人很疑惑,因为他就在原地从没有走动过。
“雪人雪人,我知道你家里很富有。如果我找到你,带我去你家做客好不好?我想吃,香喷喷的烧鸡,肚子里填满果子的那种!我想看看圣诞树有多漂亮,是不是挂满礼物和彩灯还有袜子?还有还有,最好,有个大火炉!暖暖的……”
雪人很郁闷,没有回答。
“雪人雪人,你穿得这么少,不会冷吗?”
雪人很健壮,没有打颤。
“雪人雪人,我找到你啦!记得带我去你家做客。如果可以的话,我也会送你礼物,是一只漂亮的新鼻子哦……”
雪人很感动,但是没有流泪。
“雪人雪人,你的背好冷……快回去加点衣服吧……别像我一样……着凉了……”


野猪之歌

野猪觅食很辛苦,整天在山林里转悠,风餐露宿,依旧食不果腹。某天能勉强填饱肚子就已经不错了。不过好在这样自由自在,辛苦点也值得。
夏天觅食还容易点,到冬天可就惨了,大雪封山,到处白茫茫的一片,草根都硬的像石头似的。野猪转悠了大半天,依旧一无所获。他饿得两眼发昏,独自一猪在树下静静地躺尸。
他觉得这个冬天自己就要去猪神那儿了。不知道猪神那里有没有地瓜呢,每天能睡到日晒三竿后吗?野猪这样想着。迷迷糊糊之中似乎闻到了食物的味道。循着香味,野猪一路向前。果然,老农的房子里已经准备好的美味佳肴。
老农是这一带唯一的住户,野猪用獠牙拨开草丛经过田地时经常看到他。老农总是举着锄头或者钢叉,所以野猪不敢靠近,也不敢去偷地里的瓜。
野猪在此时只知道自己正渴求着食物。
那片草丛冬天也在疯长着,野猪穿过的时候沾了一身的雪,所以他在进门之前抖了抖身子。食物放在桌子上,桌子很高。空腹的感觉使野猪没办法两腿站立——平日里他总是用这种方式啃矮树上的果子。
野猪一着急就把桌子撞了个底朝天,盘子摔得哐啷响,食物都散落在地上。
野猪很兴奋,这些都是他从来没有吃过的东西。甚至有一样他连见都没见过,拿东西泛着油光,被切成大块摆盘,有些还长着硬邦邦的短毛。
高举着的柴刀,被威胁着的神明,浑浊放大的瞳孔欣赏着,影子撕扯支离的丧肉,漆黑一片。
野猪顿时觉得头昏脑胀,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。他知道自己吃到禁忌之物了。但他管不了那么多,只是在果腹之后静静地昏睡过去,躺在底朝天的桌板上,再也不想动弹。
不久,老农扛着锄头回来了,看见这番情景,不止是哭是笑。他嘴里嘀咕着什么,一把抱起野猪。
“缺点儿斤两。”他大概是这么说的。
野猪醒的时候,已经躺在了名为猪圈的地方。眼前一群吃得圆滚滚的大肥猪正贴着墙角把屁股朝内围成一圈。
“哥们儿,你的牙齿好大呀。”有一只胆子大的这样说道。
野猪没功夫理会他。
野猪知道自己到了梦见过无数次的天堂,好日子马上就要到来了。
他在这猪圈子里东跑西跳,不能自已。
野猪知道自己的獠牙会一点点退化,可没想到连尾巴也卷了起来,一身黑毛差不多脱光了,体态一天天丰盈,变得膘肥体壮。
某日,脚步声如往常那般响起的时候,“野”猪也期待着自己的大餐。但是大餐并没有来。老农把野猪运到了别的地方。
离开猪圈的时候,野猪看见同伴们叹息着。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叹息,这明明只是一次轻松的旅行吧,他知道的,他什么都知道。

黑鸦哀怨地号着,低山鼓起盲风吟唱一曲葬歌,漆黑的影子,终于用那填不满的饥渴撕碎了自己。
应当泣泪的刑台上,野猪依然心满意足地发出快乐的叫声。